粗眼看日(小引)
余自曰老粗,人粗文粗,眼光更粗。去国来日,几度春秋,晨风夕月,倏忽不觉老之已至矣。平生粗眼睹物,细部难瞅,今来日看日,粗眼夹老眼,模糊昏花,几剩轮廓而已。粗眼或够,昏花不逮,更兼文鄙陋意胡揣,诚耻笑于大雅之堂也,不由叹成一句云:
抽身阑珊旧月逝
老眼顾盼新日时
衣冠脂粉美不尽
举手投足韵成诗
桃源梦里茕影客
樱花国度漫天使
缤纷吟来嫌句少
落英惊艳已近痴
粗眼看日-1
刚来日本忙找工作,不找工作没有收入谁都知道那是要坐吃山空的。我口袋里带出的钱只有日币两万円,当时的汇率是人民币70元兑换日币1万円。2万日币就是人民币140元,相当于我当时4个月的工资。这两万日币对我已经是一座山了,不仅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,还借了一万的日币才堆成了这样的一座山。而这座山对日本的生活来说那是连一块小石头都不是,只是一粒细沙而已!
和朋友合住一间只有4畳半大小的房间就支出一万日币,站着吃一碗光光的荞麦面约300 日币(当时,现在已经涨到超过400了)。特别是交通费,那是比伙食还贵的。吃可以节约,行就没有办法节约。你来时是学生身份,必须去学校,学校都在交通便利的繁华处,那些个地方的房租不是口袋里一粒沙的伙计住得起的,你只能住在交通不便偏远的地方才行。这和现在来上海打工的农民工类似,就是说,我在东京整一个穷棒子,乡下人。也就是说,没有工作,就一粒沙分分秒秒可以将你压死。
找工作是当时来日的伙计共同的话题和奋斗目标。
记得一次几位伙计凑在一起互通找工作的情报,一位大连某大学日语系毕业的小老哥(30 几岁比我小,来日比我早资格老,家中有弟妹为大哥)说,“老船啊,我特码自认为4 年日语还不错,一下飞机到电车上(日本火车地铁都叫电车,因为全部电气化了),听着报站一下就蒙了,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啊!后来找工作又特码碰到不是东京人,操着外地口音的东京话对着我说教,我一脸懵逼,还没反应过来,人家就摆摆手,走开了,老船啊,语言重要啊,窝草!”
听完小老哥的胡侃,我倒有了点自信,心想你的4年不抵我的两年,因为我一下飞机进入电车,还有那么一两站能听懂地道的报站,心想你给人家摆摆手,我肯定不会了。
不过我的这点自信很快就没到摆手就灰飞烟灭了。
当时找工作都寻电话黄页,或者专门月刊或周刊的招工杂志,因为不舍得花钱买月刊周刊杂志,我就在电话亭里翻黄页。找了几个自认合适的饭店,记下电话号码,用事先买好的电话卡,插进电话机的卡缝里,不无紧张地照着号码打过去。
连打几家都说“摩依柏”(满员了)。
连着没有斩获,有些沮丧,但是因为被听懂,自信倒是没有被摧毁。缓一口气,仔细再看黄页,放弃了连续被“摩依柏”的洗碗工,心想挑战一个饭店外卖送饭的试试。
平下一口气,将想好的话语心中默念几下,觉得稔熟了,遂拿起听筒,拨通了对方的号码,一个男子声音从话筒里传进耳膜:“这里是某某某,请问您需要什么?”
我急忙答道:“对不起我是来应聘的,想找送外卖。”
“哦,你是留学生?”
被听出口音心里有些发怵:“是的,是留学生。”
“哦,那你有免强吗”(免强:免许,日语发音同免强)
“是,在勉强”(勉强:学习)
对方就挂掉了。
我不死心,以为对方没搞清楚,不耐烦,就换了一个号码再拨:“请问要送外卖的吗?”
“是留学生?”
“是的”
对方就挂了。又试了两处都和这一样,一听留学的就挂了。
一种失落,从心底慢慢升起,随血液渐渐弥散到全身,侵入骨髓深处,推开电话亭门时竟然无法挪动自己的脚,呆了一会儿,发觉有人在等着使用电话才回过神,走出电话亭。
我反复将几次对话在心里自己过一遍,依然没有发觉什么破绽,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呢?难道在学习的留学生不要?也不对呀,招工上没有这一条呀,事实上也有留学生在干这行。
已经记不得如何回到家里,仍记得的是,傍晚打的电话,心绪很坏,晚饭没吃,倒是省了一顿饭钱,对我来说留下了一个小山丘,我日,我趴在山丘上顶住山尖尖,心里骂日他娘,送外卖和勉强什么关系!
骂归骂,肚子不领骂的情,提了抗议,只好爬起,铲平山尖尖。过后请教了一位老前辈(早来一年多)他听后哈哈哈笑起来,我给笑得不好意思,说啥意思啊,侬嘎好笑?
他随手拿过一本黄页,翻到有外卖的饭店叫我仔细读,我就照着读,忽然在“原付免许”上被叫:停!我顿时停住,他问我:懂伐?
“勿懂”我回答。
“毛病出勒咯德!” 他是上海人。
“侬以为送饭嘎便当,像上海啊,手拎拎跑跑路啊!人嘎咯德要开摩托车咯!原付免许就是开小摩托车咯执照。伊拉问侬有没有执照!侬回答勒勒读书,人嘎就要掼电话啦!”
我一下恍然大悟,日语中“勉强”和“免许”读音极其一样,又是在电话里,我一个刚来初到的乡巴佬,自以为日语还可以对付,其实差了十万八千里,正所谓老乱啥么子哦!
我想起大连的小老哥,老船啊,语言重要啊!
一直到现在,凡是朋友问我出国最重要的是什么?我总是回答,语言是最重要的啊。
铭曰:
免许非勉强
岂可妄自想
谦虚重识字
他乡成故乡
船不过桥 2024